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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万年地质奇观里、千年桢楠古树下、高原瑶池彩池边,他们这样守护全人类的财富——走进川渝世界自然遗产保护现场

2026-06-23 19:49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从重庆市武隆区的喀斯特天坑到四川省峨眉山的千年古楠,从四川省松潘县黄龙风景名胜区的钙华彩池到雪山梁的浩瀚星空,这些属于中国的世界自然遗产和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汇聚起川渝大地动人的山河景致。自然奇观镌刻大地肌理,人文遗存沉淀岁月记忆,彰显了中国丰富独特的生态与文化价值。这些属于全人类的瑰宝,保护得怎么样?人与自然如何和谐共生?

  近日,记者随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世界遗产地专题采访组”,走进重庆武隆、四川峨眉、四川黄龙三处遗产地(简称,广义包含世界自然遗产地、世界文化遗产地、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地),记录绿水青山间保护与发展的故事。

  武隆:

  一部打开的喀斯特“地质教科书”

  站在武隆天生三桥谷底,仰头望去,天龙桥、青龙桥、黑龙桥三座巨型石拱桥在不足1.5公里的峡谷内依次排列,如三道天门悬于头顶。阳光从桥洞之间斜斜射入谷底,石壁上的光影随着云移日转明暗变幻,恍若时光在岩层间缓缓流淌。三座石拱桥与天龙天坑、神鹰天坑交错排列,形成“三桥夹两坑”的格局,是世界规模最大的串珠式天生桥群。武隆喀斯特2007年作为“中国南方喀斯特”重要组成部分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图为重庆市武隆区“天生三桥”之一的天龙桥。

图为重庆市武隆区“天生三桥”之一的天龙桥。

  这天地间的杰作,藏着一段跨越亿万年的地质传奇。羊水河曾经从这里奔流而过,穿过二叠—三叠系碳酸盐岩峡谷状地下河。后来,河流上游发生地下袭夺——地表河的水源被地下暗河“抢”走,抄最近距离从地下流往乌江;再后来,天生三桥段地下河床日渐干涸,同时发生顶板垮塌,最后留下一段寂静的干谷和三座气势磅礴的天生石桥。

  如此壮美的景观,谁来守护?

  “我们在遗产地核心区设立了世界自然遗产检察官办公室。”武隆区人民检察院检察五部主任徐红告诉本报记者。这个办公室融合刑事、民事、行政、公益诉讼四大检察职能,构建起“专业化法律监督+恢复性司法实践+社会化综合治理”的生态检察保护模式。景区入口处,公检法联合发布“司法保护令”,明令禁止刻画钟乳石、捕猎黑叶猴和红腹锦鸡、采伐红豆杉等行为。

  从遗产核心区向外延伸,仙女山林场舒展在喀斯特世界自然遗产主要区域。一条“最美公路”蜿蜒其间——这条喀斯特自然风貌景观廊道,串联起天坑、峡谷、森林与草场,车行其上,仿佛穿行在流动的地质画卷之中。

  仙女山林场场长、营林高级工程师任秀容,已经在这片山林间穿行了32年。“守住这片绿,才是对子孙负责。”任秀容对本报说。这位女护林员,带领团队实施森林抚育和退化林修复,让林地面积8万多亩的仙女山林场森林覆盖率达到71.38%,实现连续50年无森林火灾。

  沿仙女山林场栈道拾级而上,登顶41米高的“森林之眼”观景塔,放眼望去,碧绿的森林与广阔的草地铺展至天际,远处牛群悠然点缀其间——这便是仙女山“树顶漫步”营地。营地占地350亩,规划严格遵循“无痕山林”理念,所有设施不破坏地表,获得联合国好评。孩子们在这里触摸树皮的纹理、聆听鸟鸣的韵律,在森林攀爬和自然观察中完成一堂“没有围墙的课”。

  惠及一方,是遗产保护的最终目标之一。

  “没有世界自然遗产,就没有今天的荆竹村。”仙女山街道党工委委员解勇说。这个曾以传统烤烟种植为主的村庄,在进行生态发展转型后,于2022年入选联合国世界旅游组织“最佳旅游乡村”。

  在这里,记者听到了三个“村民”的故事。

  民宿经营者闫成强,每天傍晚8公里夜跑,用一个夏天跑遍荆竹村。“生态就是宝,丢了再难找。”这句写进村规民约的话,已刻进他的心底。

  89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向仲怀,成为荆竹村“荣誉村民”,在此设立“高山水果种植科研基地”,专攻贫瘠土壤的蔬果种植难题。

  26岁的冉义杰,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将废弃烤烟房改造成“大烤房餐厅”,让游客尝到了地道的乡愁味道。

  “世界遗产地的发展,我用1.0、2.0、3.0来打个比方。”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世界遗产专家委员会副秘书长刘保党告诉记者,“1.0阶段,保护成效良好但发展意识偏弱,依赖门票经济,属于初级阶段;2.0阶段,保护管理趋于规范,经济从门票延伸至周边社区,旅游红利开始惠及当地居民;3.0阶段,构建起‘遗产辐射圈’,利用遗产品牌催生与生态文化契合的新型经济体——武隆的仙女山旅游度假区,正是这一阶段的生动注脚。”

  刘保党认为,武隆成功构建了遗产地“三个圈层”的保护与发展体系:“中心圈层严保、辐射圈层共建、外围圈层搞活。”

  峨眉:

  千年古楠与新物种的发现

  清晨的峨眉山金顶,传统建筑的屋檐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云海翻涌如瀑。约2600米的垂直高差让峨眉山“一山藏四季”——从亚热带常绿阔叶林到高山草甸与针叶林,勾勒出西南地区极具代表性的山地生态图景。

图为四川省峨眉山的雄壮景观。

图为四川省峨眉山的雄壮景观。

  峨眉山于1996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它的独特在于文化与自然的深度融合:万年寺无梁砖殿等标志性古建筑,禅林与古树共生形成独特的人文生态景观;同时作为全球36个生物多样性研究热点区域之一,拥有已知高等植物3700余种、野生动物2300余种,253种植物、157种动物以峨眉山为模式产地命名。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伏虎寺桢楠古树群,这里不仅是四川省的古树公园,还是全国最美古树群的重要组成部分。”峨眉山文化和自然遗产研究院(以下简称“遗产研究院”)副院长徐玉林向记者介绍。峨眉山桢楠古树群落(古楠木保护片区)登记在册古树220株,其中古楠木199株,最古老树龄约1000年,被誉为“峨眉山桢楠王”。对古树的日常保护围绕“常态化管护、精细化监测、全方位防护”推进,建立“一树一档”电子档案,联合中国科学院、四川大学开展桢楠良种选育和基因保护。

  在峨眉山,近年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成果让人振奋。曾被认定灭绝的峰斑林蛙被“找回来”了——这个峨眉山独有种,1965年被发现后消失了半个多世纪。2024年,科研团队在峨眉山“无人区”徒步11个多小时,终于再次找到它的踪迹。“1965年发现峰斑林蛙的地点和2024年再次发现的地点,其实就是同一个地方。峨眉山这个双遗产地,成了它们的‘世外桃源’。”遗产研究院工程师梁东说。

  新物种发现同样令人惊喜——大渡攀蜥、华西竹叶青、华西颈斑蛇等。在峨眉山,100台红外相机构建起生物多样性监测系统,相机甚至拍摄到了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林麝的影像。

  在金顶,记者见到金顶片区保护管理处党支部书记杨剑。他领衔打造了“峨眉山锋”党建服务品牌。针对猴群伤人问题,党支部成立党员课题研究小组研究解决方案,成功让2025年猴子伤人数较上年下降超50%。不仅如此,杨剑还给记者展示了他们随身佩戴的“共产党员服务队暖心服务包”——工作人员佩戴“共产党员服务队暖心服务包”进行日常巡逻,主动上前为游客答疑解惑、疏导指引。

  黄龙:

  瑶池、鸟鸣与兰花的守护

  从高处俯瞰,693个彩池如同打翻的调色盘,翠蓝、黛绿、鹅黄、丹红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这便是黄龙五彩池——海拔3576米,总面积超过2万平方米,是黄龙钙华景观的精华所在。

图为四川省松潘县黄龙风景名胜区的天然彩池。

图为四川省松潘县黄龙风景名胜区的天然彩池。

  黄龙于1992年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以“彩池、雪山、峡谷、森林、滩流、古寺、民俗”七绝著称于世。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价其“具有绝妙的自然现象或罕见自然美的地区”,被认定为全球三大钙华梯田景观典范之一。

  饱含碳酸钙的岩溶水在流动中二氧化碳逸出、碳酸钙沉积形成的层叠状石灰华景观,就是钙华。

  “黄龙钙华纯度可以达到99%以上,是极高纯度的一种钙。”四川省地质环境调查研究中心高级工程师刘馨泽向记者解释,“钙华形成的条件比较严苛,需要很特别的‘源水’。黄龙处于青藏高原东缘,水体受高山冰雪融水补给,纯度高,颜色才好,结构才精巧。”

  保护也面临一些困难——地表水减少,钙华沙化黑化等问题客观存在。2018年起,黄龙管理局联合四川省地质环境调查研究中心推进保育研究,形成以清理灌丛枯枝落叶、防渗、优化水系调配为主要举措的保育路径,相关技术入选《绿色技术推广目录(2024年版)》。经过连续多年系统性保育,黄龙钙华景观整体呈现稳定、良好状态。

  “所有开发活动都给保护让路,才能让这片千万年形成的瑶池风光完整保留下来。”黄龙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管理局副局长李小明说。2025年7月,黄龙入选世界自然保护联盟绿色名录。

  在黄龙沟密林中,一条特殊的栈道引起了本报记者的注意——“声纹栈道”。“声纹栈道”是由同济大学与黄龙管理局合作建设的。它利用被动声学监测技术采集鸟类鸣声,通过卷积神经网络模型识别不同声音代表的鸟类。“如同人类指纹,每只鸟类的鸣叫声纹独一无二,是专属的自然密码。”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景观学系副教授许晓青告诉记者,通过与同济大学研究团队合作,黄龙建立起一套以声纹识别技术为核心的鸟类监测体系,在精准识别出59种鸟类的基础上,将科研数据转化为可听可感的沉浸式体验。

  游客漫步栈道,在青山鸟鸣中可以沉浸式了解高原鸟类知识,潜移默化地提升生态保护意识,这条特色栈道也成为黄龙新晋生态科普地标,深受游客喜爱。

  兰花,是黄龙的另一张名片。

  曾经,因过度采集和栖息地遭受破坏等原因,大多数兰科植物已成为珍稀濒危物种。经过多年不懈的环境保护和人工保育,如今黄龙的高山兰花不仅种类丰富,部分更形成了规模壮观的花海。森林幽谷、步道旁边、苔痕深处,处处可见高山兰花竞相绽放的景象。

  目前,黄龙保护区内拥有数量庞大的兰花居群,涵盖兰科植物32属83种,其中不仅有杓兰、虾脊兰等珍贵品种,还有小花杓兰、巴郎山杓兰、四川杓兰等极小种群分布。

  黄龙管理局资源保护处工作人员周听鸿告诉记者,每年6月,黄花杓兰成片绽放,花开繁茂,数量通常超过一万朵;大叶杓兰初开时散发出甜美香气,是中国杓兰属中花朵最大的品种。今年,该地区还发现了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紫点杓兰居群,其植株数量打破了周边区域已知居群规模纪录。此外,工作人员还首次拍摄到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华西杓兰的野外影像。

  黄龙,已成为名副其实的“兰花天堂”。

  以掌中方寸记录山河的颜色

  ——中国世界自然遗产地、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重遗产地拍摄手记

  从武隆天生三桥下来的时候,我把口袋里的小型摄影机掏出来,回看刚才拍的几段画面。

  屏幕上,天龙桥的巨型石拱横亘天际,岩壁上千万年水流镌刻的纹理一层一层铺开,光影从桥洞漏下来,打在谷底青苔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通透。那种通透不是调出来的,是拍出来的——暗部有细节,亮处不刺眼,石头的质感、苔藓的湿润、雾气在峡谷间流动的层次,全都留在画面里。

  我有点愣住。这台大疆POCKET4PRO国产掌中摄影机,是我出发前随手揣进包里的,一路上架在栏杆上、举过头顶、塞进草丛里,拍到什么算什么。但现在看着这些画面,竟隐约有一种在监视器前看成片的感觉——那是一种属于电影的色彩和质感,厚重,沉静。

  同行的侯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这画质,以前得扛几十斤的大设备才拍得出来。”

  我没接话,但心里明白他说的是什么。这些年国产影像技术的发展在不声不响中实现了蝶变。你不需要懂参数,不需要看评测,你只需要把一个画面拍下来,然后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它能不能把石头的重量拍出来,把水的温度拍出来,把云雾的呼吸拍出来。答案,画面自己会给。

  天生三桥是喀斯特地貌用了几百万年才雕琢出的奇迹。天龙桥、青龙桥、黑龙桥横跨峡谷,站在桥下仰头望,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有意思的是,武隆还设了世界自然遗产检察官办公室,专门守护这片山水。自然遗产是好东西,得有人守,也得有人记录。

  从武隆出来,我去了峨眉山。

  金顶的云海是另一种气象。云层刚好漫到脚下,顶上古寺映着日光,宁静庄严。我拿出口袋里的POCKET4PRO,横着拍了一段,又竖着拍了一段。在我的身边,许多人扶老携幼,爬了这么高就为看一眼云海和古寺。他们举起手机拍,我也举起手里的摄影机拍——工具不一样,心意是一样的。

  从峨眉山下来,我坐上了往川西方向的高铁。列车从四川盆地的绿意里出发,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每钻出来一次,窗外的山就高一点、险一点,植被从阔叶慢慢变成针叶。川西高原在车窗外缓缓展开,雪山远远露了个尖。高铁是这些年中国的另一张名片,它把藏在深山里的世界遗产拉到了更多人面前。

  黄龙五彩池的美,令人惊艳。钙华池群从山腰一层一层叠下来,池水从翠绿到湛蓝到金黄,像是谁把调色盘打翻在山坡上。水清得能看见池底每一道纹理,阳光打在水面上,颜色随角度变化,往前走一步,整池的颜色就跟着变一次。我找了一个角度,把机器架在栈道栏杆上,让它一直录着。

  黄龙还有一张名片——国际暗夜公园。入夜后没有光污染,银河从五彩池上空横跨而过,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声纹栈道”上能听见鸟鸣声、流水声、松涛声,还有自己的脚步声。这些声音和美景一样,都应该被好好留下来。

  天生三桥的奇伟、峨眉金顶的庄严、黄龙彩池的绚烂——地球花了几百万年甚至上亿年才完成这些杰作,它们不可复制,不可再生,是这颗星球上独一无二的珍品。作为一名摄影师,我认为对自然遗产最好的尊重,就是用自己手里的工具,尽可能多地把它们拍下来——让石头的纹理清晰可辨,让水的颜色层次分明,让云雾的流动有呼吸的节奏,让没有来过的人看见这些画面时,能感受到你站在那片山水前感受到的震撼。

  我很庆幸,这一次,手中的国产摄影机,做到了。

  它把锦绣山河的颜色,原原本本地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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