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焕新生　绿富同兴时

　　——古尔班通古特沙漠书写“三北”攻坚新疆实践样本

　　六月，祖国西北边陲，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卡拉麦里。天刚蒙蒙亮，微风拂面，远山在晨曦中泛着金边。

　　高级工程师张赫凡蹲在一道沙梁后，把望远镜的焦距拧紧了一格。镜头里，头颈粗壮、个头高大的普氏野马带着家族在戈壁滩上怡然自得。头马走在左侧，四匹土黄色母马行在中间，两匹小马驹跟在母马后侧，马蹄起落处，扬起细碎沙尘。

2026年6月，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普氏野马在戈壁上怡然自得，啃草觅食。野外种群稳定繁衍。 移志向 摄

　　“看，今年新添的。”

　　张赫凡嘴角微微上扬，黝黑的面庞露出了笑容。这是她在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工作的第31年。作为我国普氏野马的核心家园，31年里她跑遍了这片1.47万平方公里保护区的角角落落，拍了数百张照片、上千段视频，每一匹圈养野马都编号建档，记录下它们的习性和族谱。

　　放下望远镜，她轻声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活化石”归来的40年路

　　“回来了”三个字，分量远比外人想的要沉重得多。

　　普氏野马——地球上唯一现存野生马种，拥有6000万年进化史的“活化石”。作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上世纪70年代普氏野马在我国野外绝迹。1985年我国启动“野马返乡”计划，从国外引种，在新疆繁育中心开展人工繁育。1988年3月8日，繁育中心迎来第一匹本土降生的小马驹“准噶尔一号”；2001年8月28日，27匹野马冲出围栏，第一次真正回归自然。

　　从圈养到半散放，再到野外放归——这条路，走了四十多年。

　　截至2025年底，卡拉麦里的普氏野马种群接近400匹，形成数十个稳定家族，繁殖成活率世界领先，成为世界规模最大的普氏野马野放栖息地和繁育地。到今年6月，我国普氏野马种群数量已突破1000匹。

　　数字背后，是观念的深层变化。

　　保护区管理中心党委书记李基才，皮肤被紫外线刻成戈壁的颜色。他告诉记者：野马产驹多在深夜或凌晨，母马会自己找安静角落。“这不是胆小，是6000万年进化写进基因的本能——给幼崽一个安全的出生环境。”

2026年6月，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指挥中心，工作人员通过“天地空”一体化监测平台实时管护荒漠生态。 宋良壁 摄

　　繁育中心恪守一条铁律：非必要不干预。工作人员按血缘和健康状况组群——一般一匹公马配4到5匹母马；日常投喂早晚各一次苜蓿，再扔几根松枝进去，那是野马磨牙的“天然磨牙棒”；但“不干预”绝非“不管”——小马驹出生后的观察与监测从不缺席：看进食、看步态、建DNA健康档案；必要时人得出手，饲养员得当几天“妈”。

　　而让野马真正“回来”，光有繁育不够。它需要一个完整、自在的家。

　　从“机器轰鸣”到“相机静默”——见证一场治理逻辑的深刻变革

　　卡拉麦里所在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面积4.87万平方公里，为我国第二大沙漠，更是全国最大的固定、半固定沙漠，流动沙地仅占约0.82%。它本就是一个有生命的系统——短命植物在春夏之交燃尽几十天的绚烂，齿肋赤藓“假死”遇水迅速返绿，生物土壤结皮像“沙漠皮肤”黏住沙粒。

　　但人类曾不懂怎样与这个系统相处。

　　近十年前，保护区内还密布着284口采油井。2018年底，最后一口完成永久封堵拆除，曾被拆除的油井底座，不少被改造成野生动物饮水槽。与油井一同退出的，是一整套“开发优先”的旧逻辑。284口油井的退出，算的不只是简单的经济账，而是扛起了沉甸甸的责任担当：在这片土地，有些东西不可替代。

　　今天的卡拉麦里，保护区指挥中心跳动着一块大屏——“天地空”一体化监测平台：500多台红外相机散落荒漠充当“千里眼”，20多处重载云台实时对接信息平台，卫星跟踪项圈记录野马迁徙轨迹，4套垂直起降无人值守无人机组网巡天。指着屏幕，工作人员李国龙说：“水源地旁边那台最忙。”他每三个月巡一轮红外相机换电池、取卡——去的就是那儿。

　　保护区还在野生动物主要活动区修了20多处人工水源地，加天然水源共超65处“生命驿站”，每年6至8月定期补水；G260国道、阿富准铁路横穿，便修了50余处生态廊道——新疆首座上跨式动物迁徙通道就在这里，桥面铺60多厘米厚天然砂砾，表面留着清晰的动物足迹。

　　从“机器轰鸣”到“相机静默”，从传统巡护到智慧互联——这片沙海学会了另一种活法。

　　65公里防线与“沙进人退”的翻篇

　　让卡拉麦里的野马奔腾成为可能的，还有沙漠南缘那条沉默的绿色防线。

　　奇台县，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缘。据奇台县林业部门监测资料，上世纪80、90年代，流沙以每年约3.1米速度向南吞噬，西北湾牧场小学被沙子埋到窗框，牧业村被迫三次南迁。腊哈特？苏勒塔恩——后来的管护站长——那时还是孩子，眼睁睁看着家园一寸寸被黄沙推着后退：“沙子吃了我们。”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说别人的事。但正是这种平静里长出的狠劲，让他在2002年正式成为护林员后，一干就是24年。

　　奇台的治沙章法，在数十年风沙磨砺中凝练成三个词——“一封、二固、三种”：封禁保育减少人为扰动；芦苇秆扎草方格物理固沙；固稳的沙地上栽梭梭、种红柳。

　　记者在扎草方格现场看到：工人手持锄头，在沙面挖出约20厘米深的小沟，裁剪整齐的芦苇秆嵌入、踩实，一格叠一格，纵横交错，像锁扣，像铠甲。远处，旧方格色泽深沉，方格间隙已萌出细碎绿苗。

奇台县沙漠前沿，护林员腊哈特·苏勒塔恩（左）与女儿尧孜·腊哈特在巡护途中。 移志向 摄

　　自1999年起分四个阶段推进，奇台县在沙漠前沿建成东西长65公里、南北宽3~5公里的人工防沙林带，总面积47万亩，与300多万亩天然荒漠林相连，构筑起阻隔沙害的锁边屏障。

　　据当地治沙成果统计，流沙南移速度降至每年0.3米以下，沙尘暴年均天数从12次降到2—3次，农区森林覆盖率从1997年6.7%升至15.4%。

　　但这组数字的真正重量，不在纸面，而在两个人身上。

　　腊哈特？苏勒塔恩每天上午仍爬25米高瞭望塔，手持望远镜巡查27万亩管护区。近年塔上多了个年轻身影——他女儿尧孜？腊哈特。2022年大学毕业后，她报考护林员，分到同一个站。沙漠巡护骑摩托单程10公里，盛夏戈壁地表能烤熟鸡蛋。“说苦也苦。但退缩过一次，以后每次都有理由退。”尧孜？腊哈特说。

　　腊哈特？苏勒塔恩对女儿要求高，可以说是毫不客气。树种认不出？训。防火知识答不上？训。起初尧孜？腊哈特反感，后来懂了——父亲不是凶，是怕：怕她不当回事，怕这片林子守不住。“要把它当自个家一样看护好才行。”今年10月腊哈特？苏勒塔恩就要退休，女儿早已开启岗位交接。

　　一条65公里的防线，变成了一家两代人的事。而这样的家庭，在古尔班通古特边缘，不止一家。

　　绿了之后怎么办——“沙产业”把生态账算成民生账

　　荒漠治理如果只停在“种活树”，就还没回答最关键的问题：绿了之后，靠什么守？

　　昌吉回族自治州给出的答案是——把生态屏障变成经济高地。

　　依托沙地和光热资源，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前沿的昌吉国家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老龙河片区，一场生态经济试验正在同步进行。

　　新疆绿冠谷农业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闫士宝指着1.4万亩文冠果基地说，他们推行“文冠果主导、多物种共生”模式，树下套种棉花、苜蓿。文冠果嫩叶制养生茶，果实榨“液体黄金”。“亩均综合毛收入3万元，基地年产值1200万元，常年带动60多位农民就业。”闫士宝介绍，2025年11月，全疆首条7D工艺文冠果油生产线投产，填补了新疆深加工短板。

2025年9月，木垒县光伏治沙基地，连片光伏板覆盖沙丘，实现固沙、发电双赢。 哈拉哈提 摄

　　而木垒哈萨克自治县的探索则把“光伏+治沙”写到产业账本里。县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党组书记陆秀蓉介绍，截至今年5月，光伏园区集中连片治沙约10万亩，21座电站年产值约10亿元、年减排二氧化碳约321万吨，率先在全疆建成首个县级千万千瓦级新能源基地。

　　乌鲁木齐市更是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缘落地大型光伏电站。“光伏+治沙”模式下，板间遮阴、板下种植，生态与能源拧成一股绳，治沙从纯投入变为了可循环资产。

　　这些样本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译成了农民看得懂的账本。

　　从古尔班通古特到塔克拉玛干——一条更粗的国家逻辑

　　把镜头再拉远，便能看清新疆的沙海治理之所以在今天值得以“国家叙事”落笔，是因为它被嵌进了“三北”工程攻坚战这个当代中国最长周期、最大尺度的生态工程坐标系里。

　　2024年11月28日，随着治沙大军在于田县最后285公里空白区栽下固沙苗木，环绕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全长3046公里的绿色阻沙防护带实现全面锁边“合龙”，构筑起目前世界最长的环沙漠绿色生态屏障。随后，该工程前不久入选由世界工程组织联合会全体大会发布的“2025全球十大工程成就”名单。

2024年11月，塔克拉玛干沙漠3046公里绿色阻沙带全线合龙，构筑世界级生态屏障。 丁磊 摄

　　而北疆的古尔班通古特，走的是另一条更“内生”的路——不是用高密度绿墙去硬锁流动沙丘，而是以水定绿、宜林则林、宜草则草、宜荒则荒，锁边不灭沙，护绿不毁貌。据昌吉州林草部门提供的数据，昌吉州已建成贯穿东西541公里的北部荒漠生态屏障，“十四五”完成防沙治沙123.9万亩，沙化土地面积较第五次全国监测（2017年）净减30.8万亩，森林覆盖率近三年提高2.9个百分点。

　　一句话：南疆锁的是“生死线”（绿洲存亡线），北疆守的是“共存带”——两条战线，一套逻辑：尊重自然规律，用科学治水治沙，用制度久久为功。

　　归来的岂止野马

　　采访结束那天，我们又回到卡拉麦里深处那道沙梁。

　　风起了。张赫凡抬手示意安静。远处，清晨那群马小跑上缓坡。头马停住，侧耳，朝我们方向望了一瞬——黑亮的眼、乌黑的小腿、直立的短鬃。然后它转身，轻啸一声，整个家族跟着它，鬃毛连成一片，蹄声融进风里，朝戈壁更深处奔去。

　　张赫凡一直望到最后一个影子融进沙色的地平线。

　　“你看，”她说，“它们现在自己知道往哪走。”

　　沙海从未真正死去。它只是等了一种更聪明、更谦卑、也更坚定的相处方式。

　　普氏野马归来，是物种的重生；65公里草方格与梭梭林横亘，是一方百姓的死磕；文冠果与光伏板把绿算成农民的收成，是一次发展观的升级；而3046公里锁边合拢、塔克拉玛干工程站上世界工程成就名单，则把新疆治沙抬进“三北”决战的全局版图。

　　大风掠过卡拉麦里。野马奔腾，生生不息。而归来的，岂止野马。（宋良壁 移志向 郭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