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米高度”托举城市未来（上观·解放）

　　焦扬

　　一座城市如何对待儿童，决定着它面向未来的姿态。

　　儿童不是城市发展的“附加题”，而是决定城市人口活力、创新能力与文明品质的重要基础。谁能够为儿童创造更好的成长环境，谁就能够赢得更加长远的发展优势。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孩子们成长得更好，是我们最大的心愿。建设儿童友好城市，既是贯彻落实习近平总书记重要指示精神的具体行动，也是上海践行人民城市理念、增强人口活力、塑造未来竞争优势的重要战略选择。

　　儿童友好重塑城市发展逻辑

　　其一，这是“投资于人”的战略落点。现代化归根到底是人的现代化。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和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健全覆盖全人群、全生命周期的人口服务体系。儿童是人力资本积累的起点，也是生命周期投资中回报最显著的阶段。研究早已表明，儿童早期发展的投入，往往具有最高的长期回报。今天对儿童教育、健康、心理和社会能力的投入，将深刻影响未来的人才质量、创新能力和社会活力。当前，一座城市的竞争力，越来越取决于其是否能够吸引年轻人、留住年轻家庭。高质量的儿童发展环境，正在成为决定城市人口活力和人才吸引力的重要变量。从这个意义上说，儿童友好已不只是民生议题，而是关系城市人口结构、创新活力与长期竞争力的重要战略变量。

　　其二，这是人民城市理念的价值彰显。人民城市人民建，人民城市为人民。人民城市理念的核心，是把人的感受和人的发展置于城市建设的中心位置。在许多人心中，儿童是最需要优先保障的一个群体，也是对制度质量最敏感的一个群体。当“一米高度”真正融入规划建设和社会治理，城市关注的就不再只是空间效率和功能配置，而是成长体验、发展机会和生命质量。上海“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全域推进儿童友好城市建设”，这意味着城市治理正在迈向更高质量的全面发展，从强调功能效率转向更加关注成长体验与生活品质。儿童友好所体现的，不是对特定群体的额外照顾，而是人民城市理念最具体、最生动的表达。“一米高度”所映照的，也不仅是儿童成长环境，更是一座城市的发展理念与治理温度。

　　其三，这是“东方智慧”的全球表达。中华文化历来重视“幼有所育”“蒙以养正”，强调从童年阶段培育人格、涵养品格。《周易》有言：“蒙以养正，圣功也。”其深层含义，在于把儿童成长视为文明延续和社会发展的根基。中国传统文化始终认为，对儿童的关怀不仅是家庭责任，更关乎国家未来与社会秩序。在亲子关系、家风家教、启蒙教育和日常礼序之中，中华文明所强调的仁爱、责任、诚信与家国情怀，往往都是从童年时期开始培育和扎根。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强调儿童的生存权、发展权、受保护权和参与权，而中国式儿童友好，则不仅关注权利保障和空间改善，更强调文化启蒙、价值塑造与人格养成的统一。它不仅关注“儿童是否被保护”，更关注“儿童将成长为什么样的人”。这种理念背后，体现的是中国社会对“立德树人”“培根铸魂”的长期重视，也是中华文明对“人的成长”更深层次的理解。上海作为中国超大城市治理的重要代表，有责任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现代治理理念更好结合起来，使儿童友好城市建设不仅成为促进儿童全面发展的制度探索，也成为赓续中华文脉、展现中国道路和东方智慧的重要窗口。

　　三年行动推动理念落地成势

　　回望2023年至2025年的第一轮三年行动，上海以“全域推进”的魄力，完成了儿童友好城市建设从理念到行动、从试点到成势的关键跨越。三年来，上海构建起高位统筹、部门协同、市区联动的工作格局，形成“1+16”市区推进网络，9个先行实践区、100个特色实践点由点及面、示范引领。政策供给持续加力，“儿童优先评估机制”写入地方法规，累计出台百余项政策标准，覆盖空间建设、公共服务、权利保障等各领域，让“一米高度”从价值倡导转化为可操作、可评估的制度安排。

　　与此同时，一批儿童友好医院、公园、阅读空间和社区“宝宝屋”加快落地，儿童友好理念逐渐进入公共空间与日常生活。“一江一河”沿岸儿童友好空间持续拓展，义务教育优质均衡发展率先实现国家验收通过，家庭教育指导服务体系不断完善，儿童参与城市治理的渠道日益丰富。儿童友好理念在政府决策中的嵌入度、公共空间中的显示度、市民家庭中的认同度均显著提升。根据相关评估问卷调查，儿童满意度达9.09分，超九成儿童感到“非常满意”或“比较满意”。儿童友好，正在从政策文本走向可感可知的城市日常。

　　超大城市治理需要“儿童优先”

　　儿童友好不是阶段性任务，而是现代化城市建设的长期命题。如果说，第一轮三年行动重点在于“夯基垒台”，那么未来更重要的，则是在超大城市治理的深层结构中真正建立起“儿童优先”的价值秩序。当工作进入深水区，其所面对的已不再只是设施建设和服务供给问题，而是超大城市如何处理效率与公平、技术与人文、发展与成长之间关系的现代性命题。

　　首先，更加重视弥合发展梯度与资源差异，推动全域普惠共享。随着儿童友好城市建设不断向纵深推进，区域之间的发展梯度与资源差异更需引起高度重视。中心城区与郊区之间、成熟社区与新建社区之间，在公共空间品质、服务供给水平和治理能力上仍存在差异。城市更新中的适儿化改造，更多集中于高密度建成区，而远郊乡村的儿童活动空间、公共服务和文化资源仍相对薄弱。儿童友好的本质，不是打造少数“样板空间”，而是实现全域儿童发展权利普惠共享。未来的重点，不只是建设更多设施，而是要建立更加均衡、更加精准的资源配置机制，让“推门可见”的友好环境不只属于核心城区，而且能够覆盖更多远郊社区和乡村地区。真正成熟的儿童友好城市，不应让儿童的发展机会被空间区位所定义。

　　其次，儿童友好仍需从“政府推动”走向“社会共生”。过去三年儿童友好城市建设中，政府的力量强劲而高效，但企业、基金会、社会组织等多元主体的参与深度和可持续机制仍有待进一步打开。儿童友好尚未真正从公共议题转化为市场机遇、产业生态和社会共识。一些企业尚未将儿童友好纳入ESG体系与长期战略，社会参与也仍偏重项目化、活动化，缺乏持续性的生态联动。事实上，儿童友好不仅关乎儿童成长，也深刻影响着未来经济形态、家庭消费结构与城市竞争优势。面向未来，需要进一步打开制度接口和场景空间，引导市场力量深度参与儿童空间营造、数字产品研发、公共服务创新和社区治理创新，逐步形成“政府搭框架、市场增活力、社会强参与”的共建格局，让儿童友好不仅是一项有温度的公共事业，更成为激发城市创新活力、培育未来产业生态、塑造城市精神品质的重要力量。

　　再次，数字时代正在重塑儿童成长环境，同时也在重塑儿童友好的内涵边界。随着人工智能、算法推荐和移动终端深度介入儿童生活，儿童成长空间已从物理空间延伸至虚拟空间。网络沉迷、信息茧房、情绪依赖、隐私泄露等问题，正在成为影响儿童心理结构、认知方式和社会交往的新风险。过去我们更多强调“看得见”的空间安全，而未来更需要关注“看不见”的精神环境与数字生态。新一轮行动方案首次将“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单列成章，正是对这一时代课题的主动回应。下一步，需要推动数字素养教育进校园、进社区、进家庭，建立政府、平台、学校、家庭协同联动的治理体系，让技术真正服务儿童成长。儿童友好的更高阶段，不仅是让孩子拥有更多活动空间，更是帮助他们在数字时代依然保持健全人格、真实情感与独立思考能力。

　　一座真正面向未来的城市，不只是为儿童提供成长空间，更要为下一代塑造精神世界、公共意识与文化认同。过去三年的专项行动、示范工程和年度实事，是必要的攻坚起跑；而面向未来，我们需要放弃短期冲刺的冲动，接受长期主义的耐心——不追求每一年的轰轰烈烈，而在于日复一日的绵绵用力。今天我们如何对待儿童，明天城市就会成为什么模样。当儿童友好从民生议题进一步上升为发展战略、治理逻辑和文明追求，它所托举的也不只是孩子们的童年，更是一座城市面向未来的精神高度。一座愿意俯下身倾听儿童的城市，终将拥有更加辽阔的未来。

　　（作者为上海市儿童友好城市建设发展研究中心决策咨询委员会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