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杂志：加强协作构建更具韧性的全球科学合作体系——访2006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世界顶尖科学家协会主席罗杰·科恩伯格

　　2月1日至3日,世界顶尖科学家峰会在阿联酋迪拜举行。

　　2月1日在阿联酋迪拜开幕的世界顶尖科学家峰会,就应对人类未来挑战的基础科学,围绕AI 与基础科学的融合、科学进步与社会发展的协同、开放科学的全球协作路径及科学合作体系的未来构建四大议题,来自全球的71位顶尖科学家展开了广泛而深入的讨论。与会的2006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世界顶尖科学家协会主席罗杰·科恩伯格在迪拜卓美亚米娜萨拉姆酒店接受了中国《龙》杂志记者荻娜采访,围绕基础科学的全球协作、前沿科技与基础研究的融合发展、青年科学家培养等核心议题发表了独到见解,对人类如何以基础科学突破未来挑战、构建更具韧性的全球科学合作体系提出了中肯建议。专访全文如下:

　　科学合作新范式 跨越边界,共建共同体

　　《龙》杂志:世界顶尖科学家峰会自2018年创立以来,曾在上海成功举办多届。此次峰会首次走出中国,选择在迪拜举办,这一战略决策背后有着怎样的深层考量?科学交流的“地理学”正在发生何种变化?

　　罗杰·科恩伯格:这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要理解这次峰会选址的意义,我们必须首先理解科学发展的历史轨迹。从历史上看,科学研究的重心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地理常量。今天,中国、东亚以及海湾地区,多个世界级科研中心正在同步崛起,全球科学版图正在发生深刻的结构性重组。科技创新的重心东移是不可阻挡的趋势。

　　然而,正因为科学中心的多元化,科学交流反而不能被局限在单一的地理或文明语境中。如果我们的会议只在“东方”或“西方”内部展开,其价值都会大打折扣。科学的进步,本质上是跨文明、跨制度、跨代际间的相互协作与共识形成。我们需要一个能够平衡不同声音的平台,让全球科学家在非西方也非东方的中立地带,共同构建人类知识的共同体。

　　《龙》杂志:本届峰会汇聚了来自不同国家的政府代表与科学家。在您看来,在当前复杂的国际地缘政治背景下,这样的国际科学对话,其核心价值究竟何在?

　　罗杰·科恩伯格: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科学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知识体系,它已经演变为重塑经济结构、社会运行方式乃至文明形态的关键力量。在这一背景下,国际科学合作本身,就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公共治理实践。这次峰会的真正意义,并不只是一次学术会议,而在于向世界清晰传递一个信号:科学已经成为全球经济体系和治理体系中最核心的驱动力之一。通过这种跨国界的对话,我们建立了一种超越政治分歧的信任机制,这是应对全球性挑战的唯一基石。

　　科学文明 2050 颠覆与伦理

　　《龙》杂志:在峰会期间,您主持发布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科学文明2050愿景》。这份文件展望了未来25年科学发展的宏大图景。您认为科学发展将在哪些具体领域带来颠覆性的影响?人类文明的形态将被如何改写?

　　罗杰·科恩伯格:坦率地说,对未来的预测本身就充满不确定性。科学的一个基本精神,就是保持对自身判断的批判性。但可以肯定的是,几乎在所有层面,科技带来的颠覆都不会令人意外。人工智能、生命科学、新材料、新能源,这些领域正在持续改写既有的产业边界和商业逻辑。特别是生命科学,我们对生命本质的理解正在从宏观深入到分子机制,这将彻底改变我们对抗疾病和理解人类自身的方式。

　　但同时需要强调的是,人工智能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工具,但它并不等同于科学发现本身。AI擅长利用已有知识,却无法替代科学探索中最关键的部分——提出与既有共识相悖的全新假设。

　　《龙》杂志:您提到了人工智能。在AI飞速发展的背景下,我们正处于一个技术奇点的前夕。在您看来,AI未来是否可能取代科学家,完成像相对论或DNA双螺旋结构那样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原创性发现?

　　罗杰·科恩伯格:在我看来,AI将长期扮演科学家的“超级助手”,但它不太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发现者。我可以用自己的经历说明这一点。25岁时,我提出了一项后来被证明具有基础性意义的科学原理。而在当时,几乎所有既有知识和主流观点,都与我的判断相悖。AI的运行逻辑决定了它只能基于既有知识进行推演,却很难提出一种与既定知识体系根本背离的全新理解。回顾科学史,我们会发现,几乎所有真正重要的发现,在诞生之初都曾挑战当时的主流认知——这正是人类直觉、经验与创造力不可替代的所在。AI可以处理数据,但无法替代人类对美的追求和对未知的直觉。

　　重构科研生态 开放与责任

　　《龙》杂志:科学发展需要肥沃的土壤。然而,当前的科研体系似乎面临着诸多结构性的障碍。您发起了“开放式科学网络(Open Science Network)”这一全球倡议。请问,这一倡议提出的现实背景是什么?它试图解决当前科研体系中的哪些核心痛点?

　　2006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世界顶尖科学家协会主席罗杰·科恩伯格在峰会上发言。

　　罗杰·科恩伯格:许多人认为,科学成果已经通过论文发表实现了开放,因此无需再强调“开放科学”。但事实并非如此。首先,学术出版体系本身存在高度垄断。大型出版社掌握着成果发表的决定权,而这些决定往往并非由活跃在科研一线的研究人员作出,却直接影响科研人员的晋升、经费与职业路径。其次,科研成果的获取成本居高不下。少数顶级机构尚可通过机构订阅获得访问权限,但对大量个人研究者,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科研人员而言,获取基础文献本身就构成障碍。第三,这一体系往往依托公共资金或慈善支持,却攫取了绝大部分商业利润,且利润率极高。这种结构,从根本上背离了科学作为公共知识的初衷。“开放式科学网络”旨在打破这种垄断,建立一个真正由科学共同体主导、非营利的交流平台,让知识回归其公共属性。

　　《龙》杂志:在社交媒体和数字传播高度发达的今天,信息的传播速度前所未有。然而,我们也看到了“后真相时代”的困境,反科学思潮和伪科学信息在网络中泛滥。您如何看待科学传播与公众认知之间的关系?科学如何在喧嚣的舆论场中保持其权威性?

　　罗杰·科恩伯格:这是一个极为严肃的问题。科学不仅需要被发现,也需要被正确地理解和传播。信息传播速度的提升,固然扩大了科学的影响力,但也放大了误读、情绪化甚至反科学倾向的风险。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科学以一种稳定、可信、可持续的方式参与公共决策,而不是被碎片化、娱乐化甚至政治化。科学家有责任以公众能理解的语言传播科学,同时坚守科学的严谨性。我们需要在全社会培育一种基于证据和逻辑的理性文化,这是现代文明的基石。

　　创新引擎 基础投入与代际传承

　　《龙》杂志:本次论坛发布了全球科学城市排名。这份排名不仅仅是一个榜单,更像是对全球创新生态的体检。在您看来,一个城市要成为真正的全球科学中心,最不可或缺的“软资产”是什么?美国在过去几十年中保持科技领先的秘诀是否依然适用?

　　罗杰·科恩伯格:核心只有一个:对基础研究的长期、稳定投入。美国过去几十年对科研的投入,带来了难以预见但极其巨大的回报,即数十亿的投入,最终产生了数万亿级别的社会与经济价值。但是,科学从来不是“某一个国家”的事业。美国许多最重要的科研成果,都是由移民科学家完成的。真正成功的科学中心,像磁石一样,能够吸引并留住来自全球的人才。任何国家、任何城市,若希望实现可持续的创新能力,都必须在基础研究上持续下注。这不仅是资金的投入,更是对自由探索精神的包容和对全球人才的开放。

　　《龙》杂志:今年的峰会特别设置了青年科学家论坛,在您看来,这样的设置目的是什么?在21世纪,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技术奇点和多重全球挑战交织的时代,青年科学家又需承担怎样的使命?

　　罗杰·科恩伯格:青年科学家至关重要。回顾科学史可以发现,许多最具基础性和原创性的突破,往往发生在科学家30岁左右。正因如此,我们必须为青年科学家营造更加开放、公平、共享的科研环境。这不仅是科研体系自身的问题,更关乎人类未来的走向。在人工智能、技术奇点和多重全球挑战交织的时代,科学的使命已经不再只是解释世界,而是必须主动承担起推动人类文明进步的责任。青年科学家是未来的希望。他们需要具备的不仅是专业知识,更是跨越国界的合作精神、对伦理底线的坚守,以及解决复杂全球性问题的勇气。我们搭建这个平台,就是为了让他们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承担起更重大的责任。

　　夕阳下的迪拜湾波光粼粼。与罗杰·科恩伯格教授的对话,如同一次关于人类理性的深度巡礼。从批判学术出版的商业垄断,到捍卫人类在科学发现中的主体地位,再到对青年科学家的殷切期许,科恩伯格教授展现出一位顶尖科学家的深刻洞察与人文关怀。他反复强调的“基础科学”,并非远离尘世的象牙塔,而是人类应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唯一“确定性”。

　　在技术狂飙突进的时代,他的观点提醒我们:无论AI如何强大,人类的直觉、勇气与好奇心,依然是科学探索最宝贵的火种。而构建一个开放、包容、协作的全球科学体系,或许是我们留给后代最珍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