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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棵孤杨

17-12-18 19:22 来源:光明网-北京晚报 编辑:马瑞芝

  原标题:那棵孤杨

  谭一鸣

  小时候,我在北方的平房小院长大,一直到十三岁。院西墙根长着一棵白杨,爸妈说,这棵白杨与我同龄,可它一贯比我出落得好。在我被同学戏称为“谭矬”的小学时光,它已成为周边区域的“第一高度”,连院前罕有的民航家属楼的高度,也不及它。

  北方的白杨多簇生成林,罕见单株。它高且直且孤独,和《白杨礼赞》里讲的一样。从头到脚,从主干到枝丫,乃至叶片,都攒足了劲儿,冲天向上。每年,爸爸都会请本家哥哥来“撺树”,砍下树冠下的枝杈,使它线条简洁,但也多了一些伤疤。

  它是随遇而安的。初春,它树花洋洒,放在同学的铅笔盒里,是冒充毛毛虫的绝佳整蛊。而后,它钻出嫩嫩的叶芽,被姥姥和妈妈摘下,热水焯透,攥成菜团或者和进面里,淡淡的苦味中还有回甘。爸爸则会取一节光洁树枝,轻轻扭剥下皮来做成哨子,裸露出的嫩白略浮一层鹅黄,在唇鼻间留下一缕清冽,而那正是春天的色香;盛夏,它枝叶扶苏,令攀爬探险的猫儿迷踪,制造小小的救援事件;深秋,它叶根老熟,“拔大宝”时显示不凡身手,频取“根儿王”。

  冬季,晴朗的月夜,它寂然默立,姿势超然。灰白枝干折射月华,通体泛出玉色柔光,在深湛多星的天幕中,仿佛亘古已存,造化所钟。在我有限的人生经验里,每当提起“玉树临风”这四个字,我只能想起这棵月色下的孤杨。其时,心尖总会被某种神秘的力量轻轻一扯,仿佛洪荒天地埋藏的某根线索找到了归属那般,一切都似曾相识,一切又都遥不可及,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醉婴”。

  漫漫流年中,它坦然享受着阳光风雨。生命幕布或黑云翻墨,或光风霁月、或朝阳喷薄、或流霞满天,它守一颗本心积攒能量和形神,不动声色地活出丰饶的滋味。寄身墙根不能使它卑微,无人同气连枝,也无损它的轩昂。它既不依靠,也不寻找,只是随时,只是自然。

  再后来,老院拆迁了,可在我的印象中,却总留有一幅它生机洋溢地立在遍地瓦砾中的图画。心形叶片在微风中翻转,无论是墨绿色叶面还是灰绿色叶底,都在阳光下发亮,拍拍作歌,仿佛在诉说。时间久远,也不知是记忆幻念还是亲眼所见了。只是每次想起,鼻端都缠绕它特有的香调,像正午阳光,也像儿时的炊烟。

  进入本命年后,一大收获是突然领悟到了这棵树与我生命的关联。欣欣其意,朗朗其节,树亦乡愁。大都市生活喧嚣纷扰,每个人都在拼命生长,去够取高处的阳光。有时,为了求快、求便,一不小心便弯曲了自己。但我,愿将这棵儿时的白杨立在心里,让我凝简,令我通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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